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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2月25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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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动物

德阳门户网      http://deyang.cdmhw.com/    发布时间:2013年11月5日   来源:


作者:坚实的小蜗牛

   
  人与动物
  
  如果,仅仅是如果,如果我看上了哪一个婆娘,并打算和他结婚,那我必须对我这狗日的有十二分的认识,对那个鬼婆娘也必须有十二分的认识。
  
  为了摆平我们所谓的那些人生幸福,我还必须对我类和他类有充分的了解。
  
  为了提高认识水平,还得了解我们别类,甚至整个世界。
  
  是的,我就是这样想的,是的。
  
  比如我的长屌,最先它才四五寸。有一次我无意之中看到了比筷子还长的骡屌,我惊羡无比。尔后我又通过各种性知识教育书籍了解到人类的阴茎长短在十一厘米至二十四厘米之间,而东方人的阴茎平均长度是13.5厘米,西方人的阴茎的平均长度是14.5厘米。然后我又努力地寻找到一系列阴茎的增长增粗的窍门。趁着我的青春期还未谢幕,我频繁地进行各种有助于阴茎增长增粗的手淫,吃一些有助于阴茎增长增粗的食物药物。一两年时间之后,我的阴茎包茎不见了,比原来增长了两寸,增粗了一寸。我穿平脚火把时,阴茎头还会露出裤脚口来。我很满意。不过,我生平对自己满意的事有且只有这么一件。
  
  当然,我的自我认识根本不可能有十二分,即使有没有三分我都不敢确定。我对我类更是不甚了解。我不可能像毛毛虫一样爬过别人的人生阴沟思想屁眼。我平素好崇拜那些有良知有爱心讲人道的社会学家。他们会不会像昆虫学家研究蝉蜕动物学家研究海鯨一样对我类细致精到地涉入呢?我可是做梦也梦不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员来到我们这些十足的瘪三身边,如果不是纯粹因为我的少见多怪的话。我平素只能像小娃娃一样用一架纸叠的相机给我自己摄像。
  
  那灰溜溜的小东西叫什么鸡巴来着?我不得而知。我们家乡人人都管它叫“秧鸡”。对秧鸡的认识我敢说有十二分吗?也不敢!我对秧鸡类的了解更少。有一次路过一家书店,看见一本厚厚的词海,好像相应的名词后面还配有识图。有了它,我至少可以知道秧鸡的学名,秧鸡还有没有别的俗称。但是,它的标价竟是四百多元一册。我当即舌头伸出来像个吊死鬼一样再也收不回去了。我连过去翻阅一下的胆量都被吓跑了。是真的,我的确不太了解秧鸡。我原本还曾想象昆虫学家或动物学家一样对秧鸡进行课题式的研究呢。不过,我总不至于宣布和秧鸡结婚吧,尽管我经常将阴茎插进鹅屁股鸭屁股鸡屁股甚至与母牛母猪交媾。
  
  我对我们生存的这个鬼世界的了解那更是连提也莫要提了。
  
  即时我土生土长的那么一个卵子大小的地方,我也有一种幽远神秘捉摸不透的感觉。我连村子里两三百号农懵子也认识不全。我背井离乡的这时也差不多二十几岁了,也就是说,那个出生地我呆了二十几年,可我对它的了解尚且如此。小的时候,总以为山那边住着神仙的狗屁感觉倒还可以容忍,可都长大成人了怎么也还这么猪脑猫稚呢?对于我来说,我们那个山沟沟的许许多多的事物都有那么一种神秘遥远的味道,如水中明月,可望而不可及。我则有点像猴子捞月。就像我对于女人的下身,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那种爎人的样子,却是做梦也梦不到能与之摸摸擦擦。
  
  那些村落,横竖直径不超过五里,四周被连绵的山岗严严地围起来。山岗上隔不远就立着一山包。那些山包各式各样的,有的像馒头,有的像金字塔,有的像倒扣的盘子。那些山腰相挟的垭口,早晨,犬吠四起,家门前嘀嘀咕咕的两口子离别,喋喋不休的母子别离;响午,艳阳高照,豪气万丈的伙儿背井离乡,优柔寡断的女娃离乡背井;傍晚,夕阳缱绻,垂头丧气的浪崽归根,嬉皮笑脸的游子做客,村里的人们进村出村,那垭口就是唯一通道吧。从我家后山垭口的林荫道出村,透过树林的缝隙儿,遥望村对面的山腰,会突然发现沟落底总有一条羊肠小道从山林中或隐或现地爬上每一个垭口。无论是曦日初升,还是夕阳西下,也无论是阴风怒号,还是艳阳高照,目力所及,那样西风瘦马的古道钻石般发光。田野周围,山脚之下,翠竹掩映的那些院落,虽说狗叫声偶闻不断,也可分明地见那些庄稼人从林荫下走到田野中来,且屡见不鲜,但是,我还从没走到过别的院落,即使离我家最近的院子我去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而且那些印象在我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了。在别人家屋后也有我家屋后的那样一条林荫道吧。从自家屋后的林荫道上山,我就幻想正在别人家屋后的林荫道里,透过屋子后窗,窥见别人家鲜为人知的隐私,像刚交媾完的凌乱不堪的床铺之类。
  
  我们村子周围有三个深邃莫测犹如女人的阴道的山坳儿。东方一个,西方一个;东方的是柏林湾,西方的是泉水沟。山坳儿是毫无人际的。我家的山地在北面的桐子湾里。这个湾里很多桐子树,五月桐子花开,人钻在林子里,风吹来,那才是落英缤纷呢。这个湾子里还专埋邻近几个村庄的半路夭折的小孩儿。相传解放前这个湾里每深夜都会有豆子鬼在这里集会,敲锣打鼓的。我时常一个人在湾子里的地里干活,或者在湾子里的空地上看牛,从来没有除野兔、山鸡、雀鸟之外的其它伴儿。反正我这一生不可能结婚,所以我在地里干活时,时候太早或者太迟,天色有些暗淡,我就脱了裤子,把土埂刨个洞,把阴茎塞进去捅,或者牛叫春的时候,我把牛牵到湾子里的茂盛青杠林里,牛绳子短短地栓在树蔸上,伸四指插进牛阴道挑逗,让牛屁股转向高地,然后我站在高地上,伏在牛屁股上,阴茎插进牛阴道猛操。我常常借自家的山地情景设想柏林湾和泉水沟,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不过,我相信,那里也一定有林中草坪,遍山茅草。
  
  “三村娘,桐子湾里想情郎,柏林湾里抱村长,泉水沟中打烂仗;
  
  柏林湾里草光光,桐子湾里鬼打烊,泉水沟中水叮噹。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鲜花插在牛屎上。”
  
  小时候我得罪了谁,谁就对着我唱这首歌谣。真不知是哪个猪牛狗驴日的王八羔子编的这个顺口溜!
  
  我们这里是农村腹地,典型的山沟沟,土湾湾,草坪坪,鸟地方。可是在沟落中的田野里,却很稀少看得见劳作的农盲,只有农忙那几天可以看到老老少少的几个人。田野里偶有一两块田地荒芜衰败,杂草丛生。冬天里,在野草枯萎的田埂上,偶然可见到一两个穷式烂衣的老头儿牵着皮包骨头的连屌子都伸不出来了的老水牛散步。
  
  就说村子里的人吧,据说这方圆四五里的三家村只有两三千人,但是我只熟识本院落的几家,很有些时候,当听人提起本村的某某某时,我净是素昧平生之感,即便我所认识的那些人,他们也只是一张空皮囊,而丝毫没有他们本身的内容,他们的面孔苍白虚幻,无血无肉,像中天的浮云。我想他们也许是很熟识我的。尽管我坚信我在山坳儿里手淫或者搞牛是不可能有人发现的,但是万事万物总免不了一个万一,万一有人不经意窥见了呢?我便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柄,我岂不就妇孺皆知了吗?譬如有一次我在池塘里洗衣服,我把阴茎从短裤脚口里伸出来,搁在搓衣石上,一边搓衣服,一边任阴茎随着搓衣的身体动作抵在石板上擦,冷不防一个赤着上身,穿着火把,裤裆前一个包一瘪一鼓的村民就从池塘埂子上牵着一条正发情的老黄牛走了过来。我尽管被池塘埂沿的桑树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可是我都能将那个村民全身上下看得一清二楚,那个村民又有什么理由看不见我正在干什么呢?不过,不管这些村民有多熟识我,反正我对他们是够陌生的。我们之间就是如此微妙。
  
  土生土长在这样一个弹丸之地,我尚且有如此陌生广奥之感,更不用说当想到自己仅仅是这个大千世界中的多么渺小的一员时,而整个世界又该是何其广漠神秘了。
  
  我对我的人生感到荒漠广渺神秘,对我的家乡感到广漠荒凉神秘,对我的乡亲感到荒漠凄凉神秘,对我的家庭同样感到是那么的荒漠芜杂凄凉。
  
  我小时候老是梦见母亲跟别人跑了。
  
  我的父母经常打打闹闹,对我也从来大呼小叫,家庭里很少宁日,很疏于那种普通人家的温馨和乐的氛围。
  
  祖母生前曾说过,父亲已是转二道人世了,父亲小时候掉进过一粪坑,祖母发现他时,弄他起来,他已经咽了气,把他全身洗干净,放在锅底上,祖母哭够了,去看他时,他竟然悠悠地醒了过来,之所以,父亲的脑子没有常人灵光,在生产队里尽是受人欺侮戏弄,是别人的话柄笑料,他每年拿一面“劳动积极分子”的狗屁旌旗回来,可我们家历年都是村里的超支大户,分到户三四年了才把欠村里的超支还完(刚把村里的超支补上,农民税费就见风猛涨了)。
  
  父亲是村里最懦弱的,而我母亲则是村里最强的女人。这样一来,我们家和乡亲们就有发不完的“伤风感冒”,三天两头大吵大闹。她们争吵起来,嘴上是最恶毒的,无中生有,飞短流长。据说什么县上来的工作组住在我们家时,头儿和母亲关系暧昧,还差点私奔了。她们把故事的前前后后描述得绘声绘色,她们骂道:谁不知道啊?偷队里的面粉,让磨面的跛子捏一把奶子,有朱胖子罩着,偷啥不成?家男人睡灶门前,野男人睡床里边,胖子好哟,压得舒服!每绊嘴到此,母亲哑言了,浑身哆嗦,脸色铁青,嘴唇发紫。于是我翻来覆去做同一个梦,梦见母亲真的跟城里当官的胖嘟嘟的老头儿走了,丢下我们撒手不管了。
  
  每天太阳从那里升起来的东面山坡的那一边半坡上有一户人家,据说从前家境很好,可父母死了,妻子被人贩子拐跑了之后,刚过两年,两个孩子去要饭走丢了,而那个叫“陈启思”的男人则饿死在了床上。母亲经常骂父亲不中用,“讨口叫化的,我哪一天真走了,一切都撒手不管了,你会和陈启思一模一样的下场!”父亲是个勤劳的人,不会像陈启思那样好吃懒做,不过,父亲脑子不那么灵光,母亲还有一句名言“吃不穷穿不穷,不会划算一世穷”,父亲正是那种丝毫不懂得“划算”的人,而这和“好吃懒做”一样都是顶要命的品性。
  
  父亲操持家计,我们家很快露出了栽相。
  
  父亲只好领着饥肠辘辘的我进城寻母。我们走出村西山的羊肠小道,在山那边陌生的曲区小道上和凄冷的陌生风景中跋山涉水,餐风露宿。那种饥寒和劳顿真是受够。我们总算要进城了。我又好害怕起来。城里那么多人,而我没穿衣裳裤子呀。父亲也是光着腚子。我们两个大男人这样活甩活屌地穿梭于城市大街,我们有何颜面见母亲?在她那位似乎慈祥、高贵、伟岸的老头面前我们该如何的无地自容?
  
  终于,我从这狗日的梦中醒来,身上大汗淋漓,喉咙口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就翻来覆去地做这同样一个鸡巴梦。
  
  早晨的太阳透过竹稍从窗户斑驳地洒在我床前。
  
  “三娃子,还不起来,猪啰,太阳晒到屁股了,你狗日的祖老先人埋在睏楼山上了,睡死你龟儿子算俅了!”
  
  自始自终,我的母亲到底没跟人跑过,倒是我的大姐突然跟人跑了。
  
  那年我五岁。
  
  那些年做人贩子那个行当的猖狂得很,我们村庄里几百号人中后来出了名的人贩子就达十几口,有三个因此而坐牢了,还有几个因此而被拘留看押,还有两个被通缉,长年累月四海为家,不敢归屋。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首当其冲最易受这类人的祸害了。
  
  我不知道大姐是怎样被人贩子骗走的,她一走就是十几年杳无音信。
  
  大姐留给我的印象很深,有时我甚至当她是冥冥中会拯救我脱离苦海的唯一依托。
  
  姐姐那时在镇上读书,每周都会带回来好吃的。
  
  那时姐姐的学校有菜园,还养猪。学生们的菜堂可以自给自足,一个月还打两三回牙饥。姐姐在学校里分得的菜和肉自己舍不得吃,拿盅盅装了,用纸封住盅口,星期六带回来给我和母亲吃。母亲也不得吃,就只有我一个人吃。我每星期六下午就早早地去村口候着,一看见姐姐的影儿,就飞跑上去,帮姐姐背书包、端盅盅、提饭盒。
  
  后来母亲在生产队喂牛,看牛时,牛吃进了一把小刀,小刀割破了牛肠子,牛死了,队长硬说母亲故意杀死了牛,姐姐升学考试时,考了好几个满分,,却没有升上学,就回家来务农了,在乡里农科站干。
  
  在我的记忆中,姐姐一直是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读书时跟人吹牛说我有一个姐姐读了北大,在省外工作,我的姐夫还是一个工程师呐,我的同学都信以为真了,连老师听说后也立马对我亲切了三分。
  
  有媒人替姐姐撮合一个家底殷实的口吃木匠,母亲收了人家两三百块彩礼,可姐姐突然跑了,口吃木匠请来二十几个人,要把我家夷为平地,那一回父亲唯一一次为家里出了大力,他拖出一把菜刀要和人家拼命,那些人方才收敛了气势,只牵走了两头肥猪,母亲当时正为大姐的出走如雷轰顶,卧床不起。
  
  我有六个姊妹,母亲的负担太重了,她很希望姐姐嫁个有钱的丈夫好帮她分担点,却因此把大姐逼走了,母亲哭了好几个通宵把眼睛都哭瞎了,天麻麻黑时就再也看不清东西,而之前,她一天晚上就可以在煤油灯下纳一双新鞋底。
  
  我从来喜欢做姐姐的跟屁虫,姐姐平时也对我百依百顺,可她出走那天却执意不要我相跟。
  
  镇上那天开妇女大会,还要放电影唱戏,我也比平时赖得更凶,掣住姐姐的衣服不松手。姐姐把我的手掰开,挪步要跑。我扑上去再次去抓姐姐的衣角。我没赶及,一下子扑空了,扑在地上,嘴皮摔破了,直流血。母亲破口大骂。姐姐只好带了我同去。
  
  一拢街,姐姐把我托咐给一家裁缝铺,给我买了两个肉包子,让我坐在门槛上等她,她去上厕所。
  
  然而我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了也还不见她的人影儿。
  
  我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走了十几里山路独自回家去。
  
  灰白的夕阳透过竹林子,斑驳地照在我家紧闭的大门上。
  
  我家一个人也没有。
  
  我走在竹叶飘零的林子里,踏在破碎的小径阳光上,看着家门紧闭上锁,直想嚎啕大哭。
  
  从此姐姐再也没回来过了,谁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大姐出走的那天下午,家门口的凄凉的黄昏景象,也就是透过竹林,洒在小径上和照着紧闭的家门口的那一片灰白的夕阳,像打翻了染缸,一塌糊涂地染就了我这一生的主色调,好像我这只屎壳郎永生地被幽禁在了炭箩筐里。
  
  姐姐走了,留下几件花衣服,没人穿,母亲厌它颜色太鲜艳,穿不出世,让我在家时穿。我穿着姐姐剩下的无人再穿的起红色碎花的涤纶衣服,衣角边儿齐着膝盖,站在屋后拐角边,透过枯黄的夕阳斑驳的竹林子去偷窥别人家门口一大堆游戏的孩子。胖妞鬼魅一样在我的视线内时隐时没。
  
  胖妞平常时间也只能一个人玩乐,不过她很会自得其乐,她独个儿很卖力地数着数踢毡子,独自把橡皮绷开在两条板凳上跳“马兰开花二十一”,一个人在破墙残垣之下刨地牛牛,百灵鸟一样唱着,“地牛牛,地牛牛,妈妈请你吃酒酒……”
  
  胖妞小眼睛,厚嘴唇,戴一对绿色辣椒形玻胶耳坠,穿一件敞领的起苕厢埂花纹的黑色紧身上衣,像一条滚动的小冬瓜,或者一只団拢的刺猬。
  
  胖妞的父亲也是小眼睛,会挥刀见血,会下油锅进火海,会降妖除魔收鬼,长年累月流落在外,有时买些大地方的地摊货回来。胖妞的所有不伦不类的“高档”装束都是她父亲的杰作。胖妞自以为这是时髦、阔绰、富有、被优待宠幸。
  
  胖妞一家在村人们的心目中也绝不是什么好脸色好角色。
  
  胖妞却也自感比我高出一等,不屑与我为伍。
  
  此时此刻,她还不忘斜眼瞅着穿花衣偷窥别人游乐几乎要流口水的我瘪一下嘴,极尽轻蔑。
  
  突然村子中央传来群起吆喝:“堵倒,短倒!”
  
  我飞跑出竹林子。
  
  原来山坡上劳动的人们撵出土坝下一只野兔。
  
  野兔朝坡下飞奔而来,一直跑向田坝中央。
  
  田坝里的人们纷纷丢下手里的伙计,短截过去。
  
  那么多人堵在了去路上,野兔却并不掉转方向,活生生地依次从五六群人的胯下冲出,远远地把惊异的人们抛在了身后,窜上了沟落对面的山坡,眨眼间没入了树林之中。
  
  不知何时胖妞来到了我身边,“啧,这有啥?打谷子的时候,那么多人去捉秧鸡,那才热闹哟!”
  
  胖妞的突然出现和大声大气地说话把我吓了一跳,“啥?”
  
  胖妞神气地回答说:“谅你也不知道,你又从没和大人们下过田,打谷子的时候,打着打着,割着割着,一只秧鸡从稻田中钻出来,一拐一拐地向别的稻田跑去,大家歇了活,都紧追上去,邻近几块田的人们也围拢来逮,捉回秧鸡用布条拴住它的脚脖子,好好玩吔,喏,下回打谷子我带你去?”
  
  “妈妈不让我出门呐!”
  
  胖妞又神秘地凑近我耳根说:“偷偷地,我们两个人去,秧鸡脚长长的,跑不快,又飞不起,你今后只跟我好?!”
  
  胖妞斜也着眼睛,看我拿主意。
  
  “来,拉勾!走,回去,去玩过家家,我当男人,你当婆娘,假装你生了孩子,我替你接生,煮好的给你吃,好不好嘛?”胖妞整个身子都肉肉地靠紧我,揽住我的肩。
  
  我半推半就地与胖妞一起回到我家,回到我家只跟她好,跟她过家家,,她当男人,我当婆娘,把阴茎凑在她阴部胡弄,憧憬着将来跟她一起偷偷下田去捉秧鸡和村里人们追撵野兔一样的盛况,设想着没有野兔那样敏捷飞跑迅速而是跑不快飞不起的秧鸡的模样儿。
  
  后来的日子我却一直也没跟胖妞怎么好。
  
  那之后不久我就进了学堂,而胖妞一天学堂也没进。
  
  我还没回家务农,她就嫁人了,和她大哥做了调换亲。
  
  那年冬天,她的嫁妆抬着从我家门前过。它的男人把厚衣服全穿上了,里面是两件褪色的西装,西装外套了件开领羊毛衫,面衣是一件全敞们的中山服。他乐癫乐癫地上前来给我递友谊烟。我慌忙避过,连说“不会,不会”。我嗅到了一种发自他身躯的油腻味和腥骚味。
  
  胖妞换回了一个二百五的嫂子,她每天早上十一二点才起床,每天吃两餐饭,什么活也不会做。
  
  胖妞的二哥去山西挖煤一去不回,三哥在绵阳捡破烂安了家,父亲得了肺心病不再外出,没多久就死了,胖妞的大哥两口子种六个人的地,给三个人的提留款,却还是过不了日子,没钱称盐打油,没钱买洗衣粉肥皂,一年吃五六次肉,四五年买一双鞋,一件衣服,一件衬衫穿一个夏天,一件外套穿一个秋天一个冬天,甚至还外加一个春天。
  
  胖妞的日子也不好,她丈夫有气管炎,一双丈人年事已高,她一个人担了好几个人的重负,三两年之后,她就变成了一个干瘦、皱纹密布、五大三粗的木讷村妇。
  
  那一年谷子黄熟的时候,胖妞也根本没带我一起下田去捉秧鸡。那一段时空在我脑子里了无印象。
  
  胖妞每次回家来遇见我都主动而热情地同我打招呼。
  
  胖妞鱼尾纹密布的那扇心灵的窗户里已经完全看不见她对儿时的生活的记忆了。那扇心灵之窗被满水一样充斥着穷愁和麻木。
  
  我想,如果我的一生拥有一次初恋,拥有一个情人,拥有一个爱人的话,那对象有且只有胖妞一个。我们之间如果拥有一段爱情故事,那简直水到渠成。我是蟑螂,她就是臭虫;我是乌龟,她就是王八,是千古绝配。然而,我们之间什么故事也没有。我的唯一的好邻居,儿时的好伙伴,唯一的初恋同我擦肩而过。
  
  作为一个农民,过了青春期还是光棍一条,这就注定了我这一生是鳏夫命。我没有正式地谈过一次恋爱,没有哪个媒人为我提过一次亲,对于男女关系的介入,也就只有儿时和胖妞一起那样的过家家。
  
  每次见到胖妞回家来之后,我都会失眠,我并不想她,可是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抬着阴茎在镜子前猛搓。
  
  我平时就习惯在镜子面前抓住阴茎根部猛拽狠拉死掣,抓住阴囊拉掣挤压揉捏。
  
  原本我的阴茎又短又小还是包茎,后来却突然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阴囊贼大的一捧,阴茎又粗又长,马屌一样,软塌塌的时候也有十四五厘米长,十二三厘米大,把阴茎拉向肛门,还可以塞进肛门一大截。
  
  我把自己双腿绑了,倒挂在楼梁上,用一条四五寸大的木棍,把一端削成龟头状,拿去灶里烧焦磨光滑,在上面涂一层润滑油,一只手握住它往自己肛门里拼命捅,另一只手握住阴茎猛烈地来回滑动。
  
  这样我才能射精。
  
  我将精液全部喷入自己的口中。
  
  我的精液一大口都装不下。
  
  我站在镜子前手淫时射精可以射一米多远。
  
  我知道,我是一个十足的鸟人。
  
  胖妞永远也不会知道,自从她将那“飞不起跑不快”的秧鸡的概念引入我的大脑后,我的人生与那种小东西却缘分得很。随着对秧鸡那样一种灰色的小生灵由陌生到熟悉,我也才对我自己的认识渐趋明朗。虽说我对我自己的认识和对秧鸡的认识都还远远不够,我们却因此而产生了某种纠缠不清的感情。
  
  我们大家都知道,癞蛤蟆其实根本不想吃天鹅肉,癞蛤蟆永远只会想雌蛤蟆,它那会对天鹅肉想入非非呢?而我作为一个人,却偏偏对秧鸡这样一种野畜情有独钟。这可还真就有点微妙。
  
  秧鸡是什么啊?它上得了人类台面吗?我们有称龙飞凤舞,草里寻蛇;有说金鸡报晓,杜鹃啼血;有羡千里良驹万里蜗牛,我们可以赞美孔雀开屏,仙鹤展翅,可以爱护波斯猫,类人猿,我们可以叫老黄牛,看门狗,我们也可以恐惧财狼虎豹,海鲨巨蟒,甚至可以憎恨虫子老鼠乌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而秧鸡比得了这其中的那一种哪一类啊?
  
  秧鸡不丑也不美,不凶也不恶,不好也不坏。稻子黄熟时,秧鸡爱把四五棵稻子结成一团,在上面做巢,影响这几棵稻子的收成,这就是秧鸡的唯一坏处吧。
  
  尽管如此,我每每看到成年后的胖妞,就想起秧鸡呆头呆脑的黯然样子。
  
  同胞们,你们说这微妙不微妙啊?
  
  而且,你们也不看看,虽然我不是癞蛤蟆,可我是怎样货色的人类哟!于是,我双手抱着九斤黄母鸡,挺着阴茎往鸡屁眼里捅。
  
  不知是我的阴茎太粗,还是鸡屁眼太小的缘故,我把阴茎上涂了润滑油,把鸡屁股周围的鸡毛都擦光了也没能将阴茎插进鸡屁眼里去,还不小心被从鸡屁眼里喷出来的一股鸡屎糊了满胯满裆。
  
  我又去捅鹅屁眼。
  
  母鹅叫得嘎嘎嘎的。我用布缠住鹅嘴壳,把鹅都憋死了。
  
  那是包产到户的第一年,那一年我七岁,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稻谷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人们意气风发,喜气溢于言表,男人们在村子中央相遇,彼此打招呼声音洪亮而富有弹性:
  
  你们今年收成才好哟;
  
  都一样嘛,年风好,又是包产到户的第一年。
  
  那时我并不懂得“丰收”对于人的实际意义,我只是受到大人们和颜悦色春风满面的感染,也兴高采烈,一门心思地构想着好玩的事物。
  
  我一直还念叨着胖妞承诺我的事。
  
  每年谷子黄时,我都看不到胖妞的鬼影儿。她窝在家里做家务。
  
  这几天胖妞简直好像是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似的。
  
  抢收稻谷的那天早上,父母天不见亮就忙起,在每间屋子里进进出出,嘀嘀咕咕地你埋我怨没有早作准备,临时抱佛足地寻这找那,而一时间什么都长了腿似的跑到哪里藏起来了,什么都找不到。
  
  他们三番五次地喝令我起床:喂,三娃子,快起来,爸爸妈妈要下地去了;三哇呀,饭都凉了,别人家稻子都割半块田了;三三,起来了么……
  
  母亲的吆喝从来没有这么亲切过,简直就像过年。在平时,她总是严厉地大嗓门地叫道:还睡?太阳晒到屁股了,猪猡!
  
  这天上午,我被喝令在家看守稻谷。
  
  我很想和大人们一起去田里呐。我想踩那湿润绵软的田泥,想捉那大嘴巴的小青蛙。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我却得独自坐在屋檐下寸步不离那掌宽的小板凳,手里捏一枝破竹蒿,警惕邻家偷偷窥视过来的母花鸡,和停在林子里一边叽叽喳喳想扰乱人的视听,一边伺机向晒场上黄澄澄的稻谷进攻的丑麻雀,心下里真是不舒服。我把破竹蒿不停地打在阶沿石上,打得粹屑纷飞。
  
  阳光那种明媚,让人感到日子分外清爽美好。村子里一大片稻谷金黄金黄,穿着白衬衫的农民像金黄稻海中一朵朵随风摇曳的白色小花。周围山们树林的苍翠明润匝实,像画家们用泼墨泼洒上去的。山头静卧的老水牛一动不动,像在倾听农民节律有致的打谷声音。我多想在那秋高气爽的田野之中“打一回漂亮的冲锋”啊,甚至像小鸟儿一样飞起来才好。
  
  上午,父亲怪模怪样地回来。他的衣服穿眼打洞的,衣服脚边齐着膝盖,精瘦的小脚丫泥糊糊的,像从淤泥里拔出来的鸡爪。从一记事起,父亲就是那种老态龙钟的样子,像祖父。他头发蓬乱,脸颊瘦削,门牙脱落,眼睛里透着狡黠的笑意。他像捕蛇人一样提着一条蛇皮口袋,袋中一东西剧烈地挣扎着。原来袋中装的是一只秧鸡。
  
  秧鸡模样儿像家鸽,脖子高扬,双腿细长,羽毛嘛,怎么说呢?有一点光滑,但是色泽平淡,眼睛里怯生生的没有光。
  
  我怕啄,不敢靠近它。
  
  “啥?”我蹲在挣扎不已的秧鸡一边问。
  
  父亲觉得我的少见很滑稽,微笑着回答说:
  
  “用笼子把它罩起来,看看能不能养得活……”
  
  母亲从厨房出来招呼吃午饭,看到父亲孩子气的样子心里很不顺畅,一下子点亮了她心中的无名火,
  
  “猪啰!老大不小了,还穿开裆裤?下午还干不干活?”
  
  别人家打谷子都是几家人打联,而我们家请不到人,母亲都晌午一点才回来,一回来就忙着张罗午饭,她一定都累得上火了。
  
  生产队的土地包产到户,有人讥笑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只长的了菜籽米那么大,而干部们张罗分地时,给有的人分土质好亩口大又易耕种的田地,给有的人则分土质差的坡地,二台地,响沙地,冷沁田,丈地时,还给有的人故意放宽几尺,同一块地分给两家人时总会一边亩口偏大一边亩口偏小,村里因此没有哪一天停止过吵闹,母亲也是闹得最凶的一个。自从分到户以来,母亲动不动就对父亲光火。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庭稀有那种和睦和乐的氛围的情形是否是自从分到户以后才开始的,反正那天上午母亲的脾气特别火爆,简直就不可思议。
  
  父亲对母亲的火爆一声不吭,只是抬起头略略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就把手里的几双筷子当鸟枪子弹朝父亲门面天女散花而去。大约筷子擦着了父亲的眼睛,父亲立即垂下头,双掌捂脸。
  
  父母这样一来,就没人再管束我了,我可以为所欲为了。我暗自高兴。
  
  母亲还在扯些陈芝麻烂绿豆事情谩骂父亲,我就偷偷地溜出了家门,午饭也没吃。
  
  我蹦蹦跳跳,在谷穗夹道的田埂上奔跑着,叫嚷着,极欲放纵。我突然得意地想:如果能亲自抓到一头秧鸡就好了。
  
  我在田里看见了小青蛙,追上去逮,也踩够了湿润绵软的凉乎乎田泥,但是,我没看到秧鸡。
  
  我找了好几条田埂,一路上用脚去踢田埂边的茅草,又趴在地上,挨个儿去看稻子空空,都没有。偶听见草丛中响动,却是一只虫子飞出来,擦着我鬓角飞去。
  
  半下午时,我溜回家去,家门上上了锁,但后面牛圈屋的门是松动的,我努力把门往里推,推得门和门框的缝隙儿足可以让我的身子自由进出,我从门缝儿里钻进了屋。父亲捉回家的那只秧鸡还关在笼子里,它呆愣愣地站着,泥塑木雕似的一动不动。我去厨房装了碗饭出来,自己吃一口,喂秧鸡吃一口。秧鸡的小嘴紧闭不张。我掰开它的嘴,把食物硬塞进去。秧鸡甩动两下头,脖子伸一缩地将喉头的食物咽下了嗉囊。但是,秧鸡怕极了我,当我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躲得离我远远的,将头紧抱胸前,极力把目光扭向一边,不看我。
  
  为了缓和家庭气氛,为了晚上不挨母亲的骂,我又从门缝挤了出去,去晒场上把稻谷收进箩筐里收进蛇皮口袋里。夕阳已经下山了。
  
  我再回到屋子里,罩在笼子里的秧鸡突然没了,拴着秧鸡脚脖子的布条丢在笼子边。我找遍了所有屋子,又出屋,找遍了屋前屋后,都没有秧鸡的踪迹,那只灰溜溜的秧鸡不知所往。
  
  灰白的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透过竹林子,斑驳地照在我家门口。我怅然呆立,倚着门杩,看着竹叶飘零的林中小径上破碎的夕阳,一阵莫名的忧伤袭上心头。我有一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我从学校回家务农的第一年,也是在收获的金秋,那时我们村里的那片金色的稻海已经变成一片七零八落的稻田,田里站满了一个个土头土脑的人物似的稻草。
  
  时值天气突变,一倏突太阳没了,乌云压顶,狂风乱作,散乱的稻草儿漫天飞舞。
  
  人们匆匆忙忙跑向田野,把干的稻草攒成塔形堆儿。
  
  母亲站在门口骂父亲动作迟缓,像拖肚子母猪一样。
  
  我们跑到自家田上时,风越来越大,雨东东西西地打起点子来了,别的人家都已经攒好稻草,人都各自跑回家去了。
  
  突然,一只秧鸡从我面前飞也似的跑过。
  
  我立马追赶上去。
  
  秧鸡跑不快又飞不高,我要抓住它。
  
  秧鸡拼命跑起来时,身体摇摇摆摆像个跛子。田里隔不远一堆塔形稻草,似乎为秧鸡设置的八卦阵型。秧鸡只顾懵头懵脑地跑。它的最后一搏就是一个扑腾,飞上几丈远。一不小心,就撞倒在稻草堆上了。为了逃命,它翻起身来仍跑。当再一次面临千钧一发之即时,它没有力气再来一个扑腾了,,它慌不择路,钻进了稻草堆。但是,他只钻进了一个头,还有一大半截的身体露在草堆外面。就这样,懦动几下之后安然不动了,它自以为是终于藏起来了,好像和大人捉迷藏的幼儿一样。我扑哧一下笑了。继而我想到曾经用布条拴住它的脚脖子,把它罩在笼子下真是一种冒犯。那一只秧鸡也许并不是今天的这只。然而,那一只秧鸡是逃回了,或是被人放回了田野之中吗?那一只可怜的生物也许是被猫抓去作了美餐吧,记不得那天掉在地上的布条上面是否有血迹了。
  
  我的心被一种甜蜜而充实的忧伤填塞着。
  
  就是在那天晚上,我站在镜子前,突然发现自己的阴茎好长好大,阴囊像一只牛奶子一样吊在裆部。
  
  截止二十岁,我看到过三五次秧鸡了。
  
  有一次从镇上卖菜回来,在第二座山脚,我偶然中转过头,突然看到一只秧鸡在这片灌木丛与那片灌木丛之间倏地扑腾而过。街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张面孔与我交易,路上那么多身体同我擦肩而过,但是,唯有这时,我才碰到了熟人、相知、朋友似的,我神煞气爽。
  
  我在地里干活,周围那些类似金字塔或馒头的山峦耸立得那么高,每日的太阳总是很迟了才能普照村落,我看不到村里有其它的人,路上有其它的走狗,家门前有其它的家禽,当我在树林里脱了衣裤抬起阴茎玩耍时,我突然看见秧鸡在地边阴暗干涸的水沟里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一次在屋檐下宰猪的青饲料,我看到了秧鸡在屋檐后荆棘之间匆匆钻进稻田。我想起了“猪吃我们的粮食,我们吃猪肉”这样一条食物链来。那么,秧鸡吃什么?什么吃秧鸡呢?我不得而知。一不小心,我的食指被菜刀削去了一半。
  
  这时,一双干瘦嶙峋的脚杆枯柴棍一样立在我眼前,脚丫儿像从淤泥里拔出来的鸡爪。
  
  “龟儿子挨俅,想啥子?宰点猪草把手也宰了,一双手没用是该宰了,你那几分地自己拿去,莫把老子的血喝干了!”
  
  可别小瞧我这位父亲,尽管他的脑子里少一根筋,在外人面前,你三大脚也踹不出他的一个响屁来,可在我们面前有时还是会发点神经的。比如他干活累了,想吃干饭,可母亲煮的面,他会连碗带面呼地摔在地上,甩袖而去。而我尽管很不能干,是这个社会的瘪三残渣,但是不管让谁来评价,我还是至少不会比父亲弱,然而父亲还是自认为吃了亏,我拉了他的后腿,他要给我另立锅灶。
  
  我当然是非常愚弱无能的,我读书不行,干农活不行,甚至不能像别人一样外出打工。母亲低三下四地去求那些在外面打工赚了钱的同乡把我也带出去,可别人都说:“我还是在外面像沿街乞讨一样地混日子呢!”我也曾给我那些在外面算是有了点出息的远亲或近邻写去措词恳切的求助信,可它们都一封封像泥牛入海,杳无回应。那些人也许把我的信扔进了废纸篓,被拾荒者拾得,又拿去卖给那些邮购公司,于是我隔三差五地收到一些“狗皮膏药”,有威胁我加入可以暴富的神秘链的,有向我推荐各种江湖秘术的,有向我卖黄色书刊黄色画报黄色玩具黄色影碟的,有鼓动我开成人用品店的,还有各种真真假假的科技致富小报。我在农村里混得差极了,但是我又偏偏不敢一个人去这个广漠的大世界只身闯荡。我就是如此的愚弱无能,纯粹的鸟人一个。说来,我根本一点也不比父亲强。
  
  我一个农村孩子,还没成家就与父母分开另过了。我没有房子,也不想和别的人家住在一起,就在桐子湾的山坡上打了一个山洞,山洞外搭了一个草棚。
  
  我喂了一条不下崽的母猪,一头不下崽的母牛,两条狗,一条公一条母。我与这些畜牲住在一起。我洗澡的时候也给他们洗澡,我在哪里吃它们也在哪里吃,我在哪里拉它们也在哪里拉,我在哪里睡他们在哪里睡。
  
  这些畜生与我的关系非常融洽。猪叫春的时候,它的阴户红红的,流出一种像鼻涕一样的液体。它是那种可以喂五六百斤的母猪,阴户长长的大大的吊在屁股后,好像一支啤酒瓶都可以捅得进去,看起来比牛的阴户还要大。我平时洗澡时就爱用四根手指头捅进去插。现在它甚至会主动将阴户抵向我的膝盖。我的舌头轻而易举地就伸进了她的阴道内。它的屁股一直压向我,将我的头逼在了石壁上。于是我将阴茎插了进去。它的屁股继续向我用力顶,将我的屁股挤瘪在石壁上,我的阴茎全部插进了它的阴道。我抱住猪屁股,将阴茎在猪阴道里拼命插。我把猪向前推动了一些。猪嗯嗯嗯嗯地叫着,好像说什么情话一样。我啊啊啊啊地啊了半天才射精。猪每叫一次春有三四天的时间,这三四天我们可以做无数次爱。我从不给猪配种。猪就会每月叫一次春。牛我也从不拉它去配种。我根本就不知道去哪里给它们配种。牛发情的时间会比猪发情的时间长一些,但它不会每月发情。我的阴茎在牛阴道里插得更深,连阴囊都全部埋进牛阴道里去了。牛发情时,与我性交也非常配合。我站在它屁股后,把脚下用土垒了一个台子,阴茎刚好够插进牛阴道内,不管我在它的屁股后怎样抽送旋转,它都不会摆尾踢腿转身。性交完毕,我抱住牛头,给它添草料,它还会伸出舌头来舔我的脸,舔我的屁股,舔我的阴茎,舔得我的阴茎又坚挺起来了,我就又跑去它的屁股后干上一回。相比之下,与猪性交比与牛性交要累,因为与猪性交必须半蹲或跪在猪屁股后,猪刚开始叫春时,它还会跑,不让你动它。狗就更有灵性了。我的两条狗都有我的肚皮高。公狗的阴茎前面没有勾,和人的阴茎没有多大区别。当我躺在地上,拉住公狗的前腿,用舌头将它的阴茎坚挺之后,我爬起来,屁股正对它趴下,它就会爬到我背上,将阴茎插进我屁眼猛操。当公狗与母狗性交时,我就躺在母狗肚皮下,将母狗两前腿抬起,我臀部高高上提,掣出公狗阴茎插进我屁眼里,再把我的阴茎插进母狗阴道内。公狗抱住母狗不松。我已经将母狗站起来。我将阴茎插进了母狗阴道。我的阴茎插进母狗阴道,公狗阴茎就从我屁眼里抽出,我的阴茎从母狗阴道里抽出,公狗阴茎就深深地插进了我的屁眼。
  
  如果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惧怕别人走进桐子湾来,我的生活还是称得上幸福甜美的,我根本不用操心什么成家立业修房造物繁衍生息。
  
  秧鸡和我一样对人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倘若我们天天可以看到秧鸡,就像看见啄食粮食的麻雀一样,那秧鸡的腿也不至于那么细,身体也不至于那么瘦弱,脖子也就不会那么干长了吧。秧鸡正像我类一样出现在那些茂盛隐秘的荆棘丛林或者潮湿幽暗的河岸上。如果人不是偷偷藏在某个角落里,就永远也难于看到秧鸡的迈着平步的正常生活,即或是隐藏得不够好,稍稍让它感到了那么一丁点风吹草动,它也立即飞奔而去了。
  
  秧鸡,顾名思义,它的安居乐业的场所当然是在稻田里,在稻苗的阴影里,在金黄收成的背后。从稻苗开始满田到稻子成熟,这段时期是秧鸡的生齢。当稻子成熟收割完,秧鸡的末日就到了,村庄里上上下下再也看不到秧鸡的影儿,好像它已经被人们赶尽杀绝。收割水稻时,村子里就常常有人抓住秧鸡,而且,能抓住秧鸡被人们认为是一大盛事。
  
  五月的一大片幽然茁壮的稻村,微风拂过,仿佛一方绿的海洋,那其中植物的生命意味似乎该明显地照示着,一切都将成为现实,希望的种子破土而出,枯树也发出新枝来。五月的月夜,小山村四面山坡上东唱西合的,张张扬扬的,清脆空灵的布谷鸟声就更向人再现那么一种突然间眼前展现出来沙漠绿油的氛围。然而,一大片幽然茁壮的稻村永远只能勾起我的无尽忧思,勾起我的广漠深邃的悲凉。世界在我眼里是庞然荒漠的,而人生恰如从亮光里走进一方无尽的黑色长廊,隐私重重,隐患重重。我妄想一个人赤裸裸地生活在广茅无际的草原上,生活在广阔无边的沙漠里;生活在无边无际的幽海上,而我偏偏只生活这样一片稻村里。这一大片的稻田只像一堆能解决暂时饥饿的五谷杂粮,只像一所荒野破庙,像一段远路的一个小点。黄昏。平静而沉寂的傍晚。没有火烧云,也没有孩子们晒场上的欢笑声,甚至也没有屋顶上的炊烟,即使有那么一缕,山脚也搭不起那种院落与院落之间的烟之桥。山坡下幽暗幽暗,一种远距离的深邃。人家子掩在浓黑的树影之下,庞然的竹笼之中。山脊有一片云似的苍松,看起来似一块幕布上的幻灯。夕阳没有光辉,像一只红柿子,挂在苍松群一头的大枝丫间。我光着身子,坚挺着帅大贼长的阴茎,身后站着发情的母牛母猪和一对沉迷爱欲的狮毛狗,我们踽踽地沐浴在这片晚景之前。这时候,不知从何处,也许是那黑黑漆漆的对面山坳里吧,也许是从山脊的那一边,传来一阵“咚咚咚咚”,“咕咕咕”,“咕咕----咕”的天籁之音。它一阵之后停顿一段时间又起。这就是秧鸡的鸣叫。
  
  秧鸡的啼声绝对比布谷鸟声优美,我以为,它浑醇浊重,古拙凝定,绝不东唱西合,张张扬扬的,它单一、专注、孤寂,像一曲忧伤的自我倾述,它深刻厚道,绝不粗浅浮躁。
  
  秧鸡名叫之后,树梢的太阳没有了,似乎从另一个世界发过来一道耀目的闪电,那是“闪谷花”,是水稻抽穗散籽的征像。
  
  秧鸡的鸣叫真让我感到愉快和幸福。
  
  秧鸡的鸣叫真让我春情萌动。
  
  有一次,那是个雨天,我发现了一只秧鸡从我面前跑过,我拼命去追,秧鸡飞不高也跑不快,好几次都差点被我抓住,他一直没发出任何声响,除了翅膀弄出的扑腾声外,直到最后生死交关时也没发出任何声响,我一直还以为秧鸡是哑言的呢。
  
  秧鸡啼鸣真是我所感受到的这个广漠幽暗的世界上的唯一一种秘密而又实实在在的福音。
  
  这个世界天天都在鼓吹,时下我们的国家多么日新月异,多么繁荣昌盛,我们的人们简直像苍蝇一下子掉进了蜜罐,于是我们家乡人都跑光了,都到外面去捡改革挥洒在城市的金子去了,一个个动人的悲欢离合影子一样穿透肌肤,早晨,犬吠四起,家门前嘀嘀咕咕的夫妻离别,喋喋不休的母子别离,响午,艳阳高照,豪气万丈的男子背井离乡,优柔寡断的女子离乡背井,傍晚,夕阳缱绻,垂头丧气的浪子归根,嬉皮笑脸的游子做客,于是,在有意与无意之间,在明媚与晦阴之下,在虚幻与真实之中,家乡凝定和劳作的只有稀稀朗朗几个老弱病残的剪影,于是家乡不再有广阔的郁绿了,取而代之的是杂乱参差的野草,无边的荒芜和萧条,于是我再也听不到秧鸡的鸣叫了,于是,我常常聍听秧鸡的鸣叫不成,就只能在田野衰败的庄稼叶子里,在凝定和劳作的老弱病残的剪影上黯然神往,于是,每当夜深人静,我与动物性交结束之后,在那种无边的万籁俱寂的时空里真想放声嚎哭。
  
  早已记忆模糊的姐姐突然给父亲写了信,还时常寄一些钱回来。姐姐突然归至的音信使父亲脱胎换骨,乍然间从村里的瘪三形象一下子跃升成了村官头人。姐姐时常寄些钱回来,他便以为姐姐彻底是发了,而他也就成了一夜巨富似的。他一个人走在路上,想着想着就笑了。他愁眉舒展,神飒气爽。他和我一样一向是离群索居,孤孤单单,而今,人家执意冷落,他也极力攀附随从,出其不意地与人搭讪,说起话来大言不惭:他那些年啊······他怎么怎么样,他,他,他······好想他曾经是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楷模似的。三天逢一场,三十一号洗衣裳,每天三菜一个汤。他总是跟在三五几个白须老头身后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口沫四溅地吹牛皮,恬不知耻地说着恭维话,千方百计地想人承认他那莫须有的身价。
  
  真是时来运转,铁也生辉!我的一个表姐也开着一辆像九香虫一样的东西来看望母亲。
  
  那像九香虫一样的东西可是我们村庄自盘古开天地以来的第一稀奇宝贝显贵物件。而我们家竟然与之有着亲缘关系。我们到底乌龟有肉在壳壳里头。父亲简直可以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的尊贵,而不必再劳心费神地去寻找什么别的佐证了。
  
  为了迎接十几年没见面了的表姐,母亲铲净了屋前屋后的鸡屎鸭屎狗屎,刮净了偏屋的猪屎牛屎羊屎,扫光了四处的渣渣草草,收拾了各种臭味异味,换掉了破蚊帐烂被子,又吩咐父亲到桐子湾来叫我这些天务必衣冠整齐地回家住。
  
  母亲收拾了所有下作事物,可之前喂小猪的业绩未来得及拆除。为了小猪不四处乱跑糟蹋邻里的庄稼,母亲用竹篾折子把晒场围起来,围了半人高,回家的路口须高抬腿跨过。表姐的九香虫开不进来,只好停在外面大马路打弯处的大空坪里。穿吊带裙,光着大腿,着高跟鞋的表姐跳的样式跨过竹篾折子进我们家门。
  
  时下着装讲究,衣物崭新,皮鞋铮亮的父亲也学表姐的样式跨过竹篾折子出家门。
  
  父亲已是近七十岁的人了,手脚又像枯柴棍,像年轻人一样跳跃显然是不行的,他根本跳不起来,也无从跳得过,他把竹篾折子绊倒了,人摔了个狗啃屎。
  
  母亲哭笑不得。
  
  表姐禁不住捧腹大笑。
  
  父亲没有摔伤,讪笑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神奇十足地往桐子湾来。
  
  表姐的九香虫旁围满了看稀奇的村民。父亲赶鸡鸭一样地喝令他们走开了。
  
  父亲的身影刚进桐子湾的山嘴,表姐就开着她的九香虫走了。到底是大都市的人,表姐的着装几乎全裸,肌肤擦了油一样的光亮,怕乡下的蚊子,身上被叮红一个小点也是了不得的事,所以自不敢久呆。
  
  父亲出现在我的山洞门口时,我正光着腚子抱着母猪屁股做工。
  
  他脸色铁青,顺手抓起靠在山洞旁的锄头向我冲来,像一条漂亮的箭尾巴。
  
  我来不及躲闪,锄头撞在我胸口上。
  
  我的阴茎从猪阴道里拔了出来,一屁股跌坐在地。我的阴茎朝天而竖,一跳一跳的,上面糊满了白色的粘液。
  
  我的胸腔像一只鞭炮筒子炸裂了,我一阵头昏目眩。
  
  我的两条大狮毛狗从父亲背后扑了上来。
  
  父亲哀号一声,摔倒在地,半边身子抽搐着,皮咧嘴歪,发出惊悸痛楚的嗯嗯呃呃声。
  
  我心慌,喉头痒痒的,一转身,“哇”地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摔在我脚边。
  
  待我再正眼看父亲,他抱母鸡患立马克氏鸡瘟一样头一歪,眼一闭,嘴角冒出来一星半点白沫。
  
  与此同时,我听见母亲的脚步声走进了。
  
  我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光溜溜地夺路逃向密林深处。
  
  我躺在树林里,听见我家门口吵吵闹闹地搞了一个下午。先是母亲的哀鸣,而后是许多人大声说话,而后是无休无止的狗叫猪嚎牛嗥。
  
  待嘈杂声平息之后,我回到山洞,只见满地狼藉,猪没了牛没了狗也没了,连草棚也倒了。
  
  那天晚上月亮好大,我家晒场上灯火彻夜通明,人声鼎沸。我把六七寸长的阴茎插进沙坑里,插得血淋淋的,连阴囊都磨起了砂眼,阴毛都擦脱了一半。布谷鸟在村子四周通宵达旦地东唱西合,竭尽张扬,像乱敲洋琴。
  
  在出镇的早班车上,我晕车了,世界在车窗外打秋千似的晃动。
  
  下了车,在忙忙碌碌的繁杂拥挤的人流里,我不知所往。
  
  我感到,我像一个幽灵,像一只摇曳摇曳的阉屌子。
  
  我从没出过远门,从没到过这么陌生的地方,从没看到过这么多陌生的面孔。
  
  这么多张陌生的面孔该有多少个居怀叵测的心灵啊!
  
  一种莫大的恐惧影子般跟着我。我不敢看人,总觉得某种意外和麻烦会出其不意地降临。
  
  在火车站,我是双手埋在怀里,额搁在膝盖上,哆嗦着坐在候车室的椅子里。
  
  夏天伏署,我却感到寒冷,背上一直冒冷汗。
  
  一条杆子敲打了一下我的手肘。
  
  我立马抬起头来。
  
  一个目光呆痴的老头用扫帚把子端端地指着我的鼻翼,一动不动。
  
  他的裤门没有扣子,一条两三个扫帚把子大的阴茎龟头和扫帚把子一起端端地指着我的鼻翼。
  
  看他的样子,他应该和我是一路货色。
  
  我不知道像我们这种人是否都拥有这么一条超乎寻常的自慰器。
  
  我两股战战,几欲奔走。
  
  一个女服务员急匆匆地跑来,把老头喝令开了。
  
  “也真是的,雇些神经病来搞卫生,瞧这孩子,莫把人家也吓傻了!”
  
  “喂,买火鸡吗?”
  
  一个长头发年轻人向我走过来。
  
  我急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怎么啦?病了吗?为什么没大人跟着?”
  
  我又摇摇头。
  
  “刚才地上的果皮还没扫走,不是你丢的吧”
  
  我还是摇头。
  
  我根本不敢看身旁的旅客。
  
  “第一次出门吗?”
  
  “打工去吗?”
  
  “走亲戚吗?”
  
  这句话激活了我的旅途方向。我决定去找姐姐。
  
  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我仍然没有看到广阔的沙漠,幽暗的大海,只从车窗外看到了无边的平原,夕阳在平原中天辉煌地坠落,这世界真的好辽阔好广漠。
  
  火车在一个异乡风情的小站上停下错车。
  
  秧鸡啼鸣从一个剪影似的小山坡上传来,“咕咕——咕……咕咕——咕……”。
  
  坐在我身旁的旅客突然抬起头来,高声叫嚷,“斑鸠斑鸠,十二月斑鸠,不知道春秋。”上车时这个人喝了一整瓶二锅头,然后就一直埋头大睡,这时鼻涕口水地醒来,一抬头就放毒。
  
  大家都厌恶地瞪他一眼,车厢尾巴的人也站起来往这边瞧。
  
  我想那声音绝对是秧鸡的,没错!
  
  好久好久没听到秧鸡啼声了,如今在这异地他乡,在这孤独漂泊的逃亡途中突然听到,真感到亲切无比,像溺水者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家在一个沿海城市的郊区小村庄里。她很热情地接待了我。我一点也不认识她了。她原来是一位很普通的农村妇女。
  
  这窘迫的世俗生活,对广阔世界的地理状况的应鉴,对碌碌漠漠的嘈杂人类的总体把握,三位一体地运动在经验空间,我才算真正感到了广阔,荒漠,和幽暗之患。世界在我眼里是庞然荒漠的,而人生恰如从亮光里走进一方无尽的黑色长廊,隐私重重,隐患重重。
  
  姐姐所在的村庄里也有一大片稻田。我来的时候正赶上收获时节。有人来请姐姐割稻子。我主动代替姐姐去。刚开始动工,我听见一群小鸡的叫声。这一大片稻田比我们村庄的稻田还要宽阔,要很远的地方才有人家。有人说这是秧鸡崽的叫声。有人循声寻去,没发现什么。这里也有秧鸡,我着实感到新鲜。
  
  “这里的秧鸡和你们打工仔一样多!”
  
  揄揶的口气。
  
  “喂,稻茬留高一点!”
  
  有人用地主吆喝农奴的语气呼我。
  
  “矮一点还可多烧把柴嘛。”我心里想。
  
  “这一季来不及,就烧在田里,下面稻茬长了不易腐烂,又烧不然。”
  
  还有一季?这是什么季候?
  
  放倒了一片稻子,男人们就去打谷子了。
  
  我不会踩打谷机。当地人手把手教我。末了,断然吩咐道:
  
  “呆子,去撮谷子,担谷子!”
  
  一个帮忙割谷子的也是四川的女人立起身来用四川话叫,“喂,秧鸡——”
  
  只见一群毛绒绒的小东西尖叫着向另一块稻田逃去。
  
  立即有打谷子的人丢下活计去逮。
  
  那人轻易便抓得两只,一只黄,一只黑。
  
  秧鸡崽像小鸡刚从蛋壳里孵出来一样。
  
  那人捉得秧鸡一定也像父亲当年那样拿回家给小孩玩。
  
  我眼前浮现出父亲半身不遂的模样。
  
  “四川崽,干吗站在那里发呆?不就是只秧鸡吗?像挖了你祖坟似的,吃了人家饭菜,干活偷奸耍滑!”
  
  一个黝黑干瘦的当地人向着我戏虏地喊。
  
  我真想抓一把田泥向那仍在奸笑着的丑陋黑鬼扔过去,塞住他那张臭嘴,敷住他那双三角眼,让他变成一团肮脏的狗屎烂圈。
  
  我甩袖而去。
  
  我进了城市去找工作。
  
  六月的太阳好烈啊,像猛火蒸馒头一样烤人。
  
  我眯缝着眼睛,仿佛是另外一个,浑浑噩噩地游荡在车水马龙的街头。
  
  街头的每一种景物都成了荒凉苍白的符号。
  
  我胡乱编撰着一个个举目无亲,四处流浪,艰难度日的悲惨故事,而且,它们模模糊糊的一鳞半爪偶尔就从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流中闪现出来,恰如突然中看见大街上的偷盗、抢劫、拘捕。
  
  我想穿过街道到对面的树荫下去走。
  
  一辆摩托车在我身后嘎然而止。
  
  戴头盔的家伙跳下车,一耳光朝我脸面打来。
  
  “爹”,摩托车又走了,抛下一句恶狠狠的话,“找死!乡巴佬!”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尚未弄清到底发生了啥事。
  
  当我明白了屈辱,气恼而愤怒时,与此同时,我发现街头的人们都正拿钻子一样的目光盯我的脊背,我不敢抬头,更不敢放肆地发泄火气,只能憋足气,夹着尾巴,赶快逃离现场。我发现一大群一大群的建筑散工尽皆朝另一方向走,于是我赶忙装模作样地跟上了老乡的屁股。
  
  我精疲力竭地回到姐姐家已是第三天早上九点,红日高照。
  
  我默默地计算着这两天我走了多远的路,走了多少截街道,过了多少座桥,拐了多少个弯。我这两三天走完了我这一生所有走过的或未走过的路。
  
  在家乡,无论是凝望那片幽然茁壮的稻田,还是近期沉迷于稻田里的荒芜衰败,我的广阔荒漠幽暗的潜意识里正是期望着有这么一个完整而彻底的实证机会吧。
  
  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陌生世界的一隅,与其说是投奔亲友,天涯逃亡,毋宁说是通过一条自己尚能理解的路去寻找一个符合自己心里理念的世界模式。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生命力薄弱,竞争力低下的人,他将耗费多大的努力,承受多少艰难困苦,面对多少打击和失败,他才能得到一丁点属于他自己的苟延残喘的空间呢?
  
  这两天,我算不出走了多少里路,拐了多少个弯,与多少个陌生人谋了面,也数不清看到过多少陌生的事物,产生过多少种相应或不相应的认识和理解。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眉毛拧成了一股绳,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肚皮饿成了一层皮,脚肚肿成了一只桶,脚底磨成了一团肉泥······
  
  我觉得,我不仅像秧鸡一样愚弱无能,还时运不济,命乖运蹇。
  
  我原本想从后门回姐姐家,但是邻居家有妇女在竹林里打麻将,只好从前面大门口了。幸而院子里每家人都堂门紧闭,四处冷冷清清的,没一个人影。姐姐家也暂时没人,门半掩着。
  
  我在进后门一尺远的小板凳上坐下了。
  
  我打开后门,望着门外回想这两天在城里流浪的情形。
  
  我突然很想回老家了。
  
  就算父亲已经死了吧,借债还钱,杀人偿命的了!
  
  我没看到过枪毙人。读中学时,镇上一个老人诱奸幼女致死,被枪决,在学校外边的沙滩上被枪决了的,很多人跑去看,学生全跑了,回来的时候光着足板,鞋子也跑掉了,我却没去,因为怕。我在电视电影里看见过枪决人,犯人背对着枪,有时还被蒙着眼睛,枪声一响,人就倒下去了。听说枪决人是瞄准人的心脏或者后脑勺,一枪瞄准,人就死得快,没有痛苦。其实,被枪决倒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就像昨天,如果被那辆摩托车一头撞死,那就一了百了,我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昨天他打了我一耳光,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感到痛呢。
  
  姐姐家后门对着广阔的稻田,稻田中央一条国道斜穿而过,国道上行人和车辆络绎不绝,很有点我们这个农业大国目前正行驶在经济大潮的高速公路上的味道。后门阶沿石外边还有一片灌木丛。
  
  我呆呆地望着国道上那些众多的行人和车辆。
  
  突然,旁边树林里一只秧鸡获猎了我的视线。
  
  秧鸡迈着漫步,优柔典雅地在林子里找着食物,对我的存在视若无睹。
  
  我不知道这秧鸡因为和我是同类而根本用不着怕我,还是这里的秧鸡不同于我们家乡的秧鸡,因为同类众多而根本就不怕人。
  
  我看着那家鸽样式的小东西,深感欣慰地笑了。
  
  国道上开过一辆小四轮,拖斗里发出一种凄厉而惊心动魄的呻吟。
  
  麻将桌上的妇女都跑出去看。
  
  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动响把树林中的秧鸡吓飞了。
  
  这里的秧鸡原来还会像野鸭一样飞腾,不,是飞翔,和凤凰天鹅一样地飞翔,他飞向了国道。
  
  呻吟声很快远逝,留下妇女们在田埂上大声议论。
  
  国道上几个四川女人在一问一答地大声说:
  
  “哪里啊?”
  
  “就在前面拐弯处。”
  
  “刚才吗?”
  
  “几分钟前的事呢。”
  
  “干吗?”
  
  “骑摩托车,一只秧鸡突然蹿上国道,摩托车撵死秧鸡,把人也摔了······”
  
  “那么惨吗?”
  
  “又一辆九香虫开过来,轧着胳膊和腿冲了过去······”
  
  “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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